天刀短篇小说《玄晖异事录之人鬼殊途》

  
  (一)  这天下鬼怪故事颇多,有人对此不以为然,我却对此深以为然。毕竟看得见鬼的人是我,不是他们。  所幸我从小在真武长大,道家法地,阳刚气盛,倒是见不到鬼的,于是我就安安稳稳地在襄州度过了我的童年。  而我第一次看见鬼,是因为师父要去拜访天香掌门梁知音,想着我一个女孩子别老在真武给闷坏了,成了个不苟言笑的小道姑,就带我出去见见世面,顺便天香谷都是活泼可爱温柔善良的小天香,也让我去交交朋友。  于是我就在和师父前往东越的途中遇见了一只鬼。也是我运气好,那鬼长得人模人样,穿着一身白衣,虽然脸色惨白了些,但好歹没有像志怪小说里那样吐着猩红的舌头或者断手断脚,除了他胸口插着一把剑外,倒是与平常人没什么不同。  但是哪个平常人会胸口插着一把剑跟没事人似的到处跑?  于是我没出息地吓晕了,再醒来却是就已经在天香谷。照顾我的是一个极为可爱的小天香,见我醒了便欢欢喜喜地同我招呼,又问我想不想出去玩。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彩瑛,她的名字很好听,是漂亮玉石散发出的光彩的意思,就如同她的人一般,光彩夺目。  (二)  彩瑛是个很可爱又很善良的姑娘。  我在天香的那些日子怕极了鬼,便死活不肯一个人住,她倒也脾气好,由着我闹腾,还安慰我说不怕的。她左右也不过年长我两岁,便已养成了这般好的脾性,师父不停地夸梁知音教导有方,转眼就想把我扔在天香,理由是顽徒难教不若留在天香学习两年也能修得这般心性便好。  我的小脸煞白煞白的,抱住师傅的腿就嗷嗷大哭起来。我要回真武啊!外面好多鬼!师父却不信鬼神之说,当我是失了智了,要我留在天香静养,然后撒手就把我扔在了天香跑了。  虽然天香谷里的女子都温柔似水,但是除了彩瑛没一个相信我能看见鬼。于是彩瑛变成了我在天香唯一的玩伴,她带着我逛遍了天香谷,最后带着我去了东越的渔村玩,也是在那里,她遇到了她一生的劫。  有时候我都会想,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粘着她要去海边看看,是不是她就不会遇到那个小乞丐,是不是最后也就不会那么伤心?可如果只是如果,上苍早就将一切的结局都写好,只等着那些对命运懵懂无知的人一步一步靠近,欢喜也好,血泪也好,都是他们无法逃脱的宿命。  (三)  那天的天气很热,我赤脚走在沙上,烫得我立刻蹦了起来。彩瑛立马把她的伞给了我,然后拿出备好的绣花鞋给我穿上,然后点了点我的鼻子,露出一个明媚至极的笑容。  “这样就不会烫了!待会儿下水前再脱鞋!”  我那时瘪了瘪嘴,不以为意,倒是晃了晃手中漂亮的伞,好奇地问她这伞有名字吗?她当时指着伞上艳丽的一簇桃花,娇俏地歪头一笑。  “你看,这伞上是桃花,所以它的名字就叫‘桃夭’啦!桃之夭夭,灼灼其……”  “哇!这伞真好看!真好玩!”  突然一只手将我手中的伞抢走,然后伴随着一阵嘻嘻哈哈的声音,我和彩瑛看过去,就看到一个穿得脏兮兮的小乞丐拿着那伞欢欢喜喜地转了一个圈,然后好奇地伸出手去戳那伞面上的桃花。  “别碰我的伞!”彩瑛急急忙忙地喊道,却来不及阻止。  于是就见那漂亮的伞面上,艳丽桃花依旧,甚是好看,然一个脏兮兮的手印也在上面,甚是突兀。  天香的女子,虽说脾性好到极点,但那伞剑对她们而言却是如命般重要,而且在天香谷的小姑娘哪个不是漂漂亮亮的,所以多少也有些洁癖,更何况才十岁出头的少女正是爱美爱漂亮的年纪,所以彩瑛霎时间气红了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起了圈。  “诶!小妹妹你别哭啊!”  那小乞丐见状连忙把伞又塞了回来,然后在递回来的过程中小脏手又不小心碰到了彩瑛的衣袖,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指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彩瑛眼里的泪花转得更大了,一把抢过伞转身就走。  “诶!小妹妹,我不是故意弄脏你的伞的!”  “你等等我!我可以帮你洗干净的!”  (四)  那一次,是石头和彩瑛的初遇,委实不怎么浪漫,甚至因为他弄脏了彩瑛的伞一事,彩瑛记恨了他老久。  后来彩瑛才跟我说,天香女子的伞,就是手中的剑。而在江湖里丢了剑,等于丢了命。如果有男子能拿到她的剑,等于握住了她的命,所以那定是可托付的良人才行。  彩瑛说的时候估计是想起了那个小乞丐,一张小脸气得红扑扑的,我连忙安慰她说那就是个意外所以都做不得数的,见她没那么气了,我又嘻嘻哈哈地打趣她说彩瑛这么好将来一定会嫁给一个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男子。  “才不会!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有什么好的,到时候肯定烂桃花一大堆让彩瑛妹妹伤心!”  彩瑛和我一听,闻声望去,那小乞丐不知从哪里跑进了天香谷,扒着窗子露出一个圆乎乎的脑袋,正咧着嘴冲我们笑。  “啊!我的花窗!”彩瑛娇声一喝,显然是想到了那小乞丐的一双手在她伞上的杰作。  小乞丐连忙举起手来,神色无辜,“我今天洗了手的!你看可干净了!”  彩瑛脸色却没有好转反而显得更加担忧了,她连忙朝花窗跑过去,“喂!你小心别摔下去!”  “啊?”小乞丐往下一看,脚一滑就掉了下去,只听“扑通”一声,那是小乞丐落水的声音。  (五)  彩瑛住在回音谷小阁楼的二楼,窗外是一个漂亮的小池塘,里面粉红的荷花和翠绿的荷叶交相掩映,深夜时分常有荷叶的清香和荷花的幽馨会随着微风越过花窗穿过少女的粉色帐纱入得梦中,使少女得以一夜好梦。  如今那小乞丐在一池荷叶中扑腾了半天,终于破坏了那一池的雅静,然后冒出一个湿淋淋的脑袋,呛了好几口水,却还仰起头冲着彩瑛露出一个笑来,傻乎乎地说:“你看我没事!我没事!”  彩瑛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就见那小子又伸手扯了一支荷花,冲她大呼小叫:“彩瑛彩瑛!这花送给你!”  那时的彩瑛双手扶着花窗,面对小乞丐那不作伪又好笑的讨好行为,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终于流露出一丝笑意,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分外绚烂,头上的簪花摇摇晃晃,就这样迷了那小乞丐的眼。  小乞丐挠了挠头,依旧是傻乎乎的样子,咧嘴一笑,露出八颗白生生的牙齿,在水里向彩瑛招着那支还沾着露珠开得正艳的荷花。  “彩瑛,你真漂亮!”  年少的姑娘却道是他调戏自己,露出了一个似羞非羞似怒非怒的表情,俏脸上染上了几许红霞,煞是好看,愤愤跺脚转身离去,唇角却泄露了一声低低的呢喃,转眼随着风消失在了大开的花窗之间,与窗外的荷香混在一起,再无人能辨清。  “真是个傻小子!”  (六)  我在天香谷呆了一个月,小乞丐也在天香谷闹腾了一个月,直到后来终于被他的师兄来天香拜访的时候给拎走了,走的时候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可伤心,最后大喊了一句“彩瑛我一定会回来娶你的!”  那丐帮的师兄脚下一个踉跄,连声说“管教不严管教不严让各位见笑了!”然后一巴掌糊在小乞丐石头的脑袋上,恶声恶气地说“小兔崽子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梁知音倒是挺大方地笑了笑,说童言无忌。  没过几天,我大师兄也寻到了天香谷来,腼腆地同天香掌门和彩瑛道谢,说多亏这些日子来对我的照顾和教导然师父终日来思之念之所以此行来就是接我回真武,然后就把正在和彩瑛依依惜别的我给拎上马带走了。  那时我并不知道,我和石头的相继离开,使得彩瑛在天香谷又变得有些寂寞,使得她更加迫切的,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比如我跟她说的真武的云海和道法,比如石头跟她说的荆湖的山光水色和酒。  (七)  后来时光飞逝,一去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我也去过天香谷几次,恰巧的是彩瑛都不在,听其他的小天香说,她去了荆湖,说是想尝尝那里浓烈的酒,品味人生一醉。  她们都说她豪情满怀像个侠女,我却明白荆湖的酒不会让当年那个妙龄的少女流连忘返,能让她忘归的,只能是那里的人,和心里的情。  我不知道石头是以怎样的方式打动她的,她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长居在了荆湖,我只知道,再见她的时候,她已经爱上了那个叫石头的丐帮弟子。  那是在一个雨天,她来到了真武,抱着一把沾满鲜血的伞,泪水不断地从她眼里出来,却分不清蜿蜒流下的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最后晕倒在地上。  而我也从师兄弟们的口里得知了事情的始末。  在伏龙岭一战中,那个傻乎乎的小乞丐为了保护彩瑛死了,尸骨无存,彩瑛大恸,大病一场后就有些神志不清,老是抱着一把伞冲周围的空气说话,句句不离那个已经死去的丐帮弟子——石头,就像他还没死,还陪在她身边。就这样,她仿佛和周围的人活在了两个世界,整天神神叨叨恍恍惚惚,再没有昔日的半分光彩照人,唯有她在和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说话的时候,才会露出一两分笑容。  而如今她寻到我这里来,是因为周围所有的人都在告诉她,石头死了,什么都没留下,可她不信。  这个固执的女子,只因儿时的一句笑言便千里迢迢来到了真武,只为让能看见鬼的我告诉她,我能看见石头,看见他没死,看见他在身边陪着她,无论以什么方式,哪怕是魂魄未去,久留身畔,这样也好。  (八)  面对那样一双充满期望的眼睛,你怎能叫她失望?可铮铮的事实摆在面前,你又怎能说谎?  恍惚间,我看见一个虚影站在她的身后,冲我摇了摇头。我张大了嘴,刚想说话,就听那人说——  “不要告诉她。”  “她该有更好的生活。”  “更何况,人鬼殊途,不同归。”  对啊,人鬼殊途,更何况,彩瑛看不见鬼,难道让她对着空气过一辈子吗?可看见彩瑛眼中的决绝,我又明白,哀莫大于心死,她定是要跟他而去的,哪怕是死。  对不起,石头。我不能骗她。  “彩瑛,他还在。这把伞,如今不仅是你的命,也是石头的命,你定要保护好它。”  “因为他说他就在你的伞里,他在等着你好起来,带着他走遍大江南北,看尽山光水色,看尽瀚海戈壁,然后给他留一壶酒,陪他一醉方休。”  彩瑛瞪大了眼睛,不知是喜是悲,却终是流下两行清泪。次日,她带着那把伞离开了真武,临走前她同我道别,说她定会实现石头所愿,带他四海为家,带他浪迹天涯。  可我还是骗了彩瑛。  在她离开真武的前一天晚上,石头的魂魄就消散了,他说是真武道家法地阳刚之气太盛,他受不住。我忍不住问他既然明知上不得真武为何还是跟了上来。石头却说他放不下彩瑛。我顿时无话可说。  (八)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彩瑛,人鬼殊途,你带着那伞浪迹天涯,又能归到哪里去?只盼你阅尽人间大好风光,勘破往日的放不下,再遇得一人待你如珠如宝,好让你宜室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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